2025年4月



本文对文明化研究被“封装”的批评,也揭示了这种“常识社会学”是怎么运作的。笔者想用一个简单的比方来说明:别把大船开进浅水区。舰船是一个复杂且成功的物理系统,但不是万能药。如果硬把它拖进吃水不够的浅滩,那些被封装的理论要素不仅派不上用场,还容易让整条船搁浅。问题在于,作为研究者或读者,我们到底该怎么对待宏大理论?

2003年10月


《追寻兴奋》








最后,对于所有的宏大理论的读者来说尤其重要的是:宏大理论不能指导生活。拉图尔著名的实验室研究提出了“黑箱”的概念,当下社会科学对平台和数字问题的研究对这一概念多有延伸,但对社会科学知识来说,“黑箱化”其实释放出一个更危险的信号:不管是吹捧还是解构宏大叙事,一旦理论被封装成符号、立场变成指导原则,我们就失去了对真实世界的理解。如果说自然科学在仪器和图表中被“黑箱化”,那社会科学中滥用宏大理论的做法,已经让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也变成了黑箱。理论不应该主导生活,保持开放和启发虽像一场冒险,但有趣和不安本就一体两面。如果我们还想要自由——不管是学术上的还是生活中的——那它一定来自我们愿意在不确定中,亲自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我们如何面对宏大理论?

尽管关于后现代的讨论早就把宏大理论解构了好多遍,但其实我们离它们并不远。这些大理论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被“封装”了起来——包装成一种看似常识的社会学观点,然后反复出现。就像埃利亚斯的理论核心是“冲动-控制”的心理机制与社会结构张力之间的对应,马克思关注的是劳动价值生产与社会结构分化的互动;而如今,埃利亚斯的观点被封装成了一种仿佛唯一正确的社会结构本体论,马克思的宏大叙事也变成了一种关于物质现实的迷思。结果就是,不管是研究者还是普通读者,都容易陷入一种条件反射:一看到现代体育当中的暴力,就认为是小群体内部心理机制的问题;一遇到体育中的社会冲突,就马上归结为阶级问题——仿佛这些形式主义的答案能解释一切。

译者: 翟三江 陆兴华


2018年3月

首先,宏大理论所涉及的方法是一种启发法而非刻板的方法论。柯林斯在他对TEA激光器的研究中就指出,光靠操作手册是复制不出一台复杂机器的,因为真正的知识是“具身”的,离不开人的参与。知识社会学对工程科学的反思同样适用于社会科学:那些经典研究中的深刻洞察,尤其是宏大理论当中依附于内部关系哲学的部分——例如埃利亚斯和马克思都强调的“整体性”——并不是靠研究方法手册来复刻的。对社会问题的理解,首先来自研究者个人的眼光和品位,宏大理论中的方法要素也是如此。这些后来者总结的启发性方法,描述的是“机器运转的结果”而非“机器制造和操作的过程”,是研究者的选择而非后来者的行动纲领,所以最多是启发思考的工具箱,而非指导研究的方法论。

译者: 王佩莉 袁志英

作者: (德)诺贝特·埃利亚斯

《个体的社会》

《足球流氓》(2005)剧照。




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 1897 - 1990),德国著名社会学家,一生致力于“人的科学”的研究,试图整合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等学科,并以“形态社会”来整合微观社会学与宏观社会学、“心理发生”层次与“社会发生”层次的问题,被誉为20世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代表作品有《文明的进程》《宫廷社会》《个体的社会》《圈内人与圈外人》等。

进一步地,这种对人类心理的本体论假设,还会反过来消解埃利亚斯方法中那些有血有肉的部分——整体性、具体性、灵活性变成了一句句空话。举例来说,原本的“整体性”指的是研究者要在搜集和分析材料时保持全面视野,让每一个假设都经受多方面的检验;但当整体性被方法论化之后,因为命题起点已经被设定为本体性的,“整体”就成了一句口号——还没开始分析,检验就已经通过了。也就是说,埃利亚斯式的形式主义被封装成了一种纯粹的形式主义(formalism,excessive adherence to prescribed forms),对型构社会学来说,唯一实在的只剩形式本身,再也谈不上什么对能动与变化的包容了。

之前提到,文明化研究的解释力主要来自它的整体性和具体性。其实还有一个关键:灵活性。埃利亚斯也接受型构中无法预测的变化、意料之外的结果,以及那些超越个人层面的结构性涌现。回想一下他对欧洲文明化的历史解释:那么长的一个过程里,并没有谁是有意要推动“文明”,或者故意加强自我控制——欧洲文明的心理和社会状态,其实是一种非预期的结果。整体、具体、灵活,这三点才是埃利亚斯式形式主义有血有肉的地方。不管是不是基于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正是这三者让他的方法既有说服力,又有某种超越性。



“型构”一词和“结构”在内容上并没有过多差别,实际是作者为了避免固有的刻板印象而重新发明的提法,两位作者在使用当中也常常混淆两个概念。按埃利亚斯的定义,“型构”指的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联结形成的关系网络结构,这种结构跟身处其中的人的心理状态是密切相关的。型构社会学容易使人想起齐美尔式形式主义(formalist, a description of something in formal mathematical or logical terms)社会学,但是相比于齐美尔抽象化简的社会几何学,埃利亚斯的型构社会学强调具体历史情境中的整体结构,是一种强烈历史取向的形式主义分析。

但依笔者见,该作的尝试并不成功。在把宏大理论和方法挪用到体育研究的过程中,该作把原本经验的观察当作了本体的假设,让形式分析变成了唯一的实在。如果说舰船是原本用来解决海上航行所设计的方案,该作就像是把这个方案当作水上运行的前提,让舰船进入一个它本不该出现的浅滩:在深水中能提供强大浮力的历史分析被抽离,使得这艘巨舰的深层假设与条件彻底暴露并搁浅。其结论因而显得脆弱、牵强,近乎一种循环和同语反复。




文明化研究的体育版本


版本: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那么,现代体育中的“兴奋”到底有什么样的型构?它又来自怎样的心理和实践?回答这本书的核心问题,其实和面对宏大理论的方法是一样的:整体地看待某一项具体的运动也许是有帮助的(整体性、具体性),型构的形成当中可能存在一些涌现性质的变化(灵活性),但问题的答案最终来自研究者或读者自己的切身实践,且这些答案本身对他们参与的下一场比赛并无损益。

如果说前六章是现代社会心理状态在体育运动这个相对微观领域的类比,后四章的内容则直接是文明化研究的体育版本。邓宁所使用的宏观解释因素——国家形成和相互依存的社会关系的发展——和《文明的进程》当中的历史解释别无二致。也正是这种直接移植宏观历史理论的写法,让这本书在理论和方法上显得有些“搁浅”。


埃利亚斯最初提出“冲动-控制”的辩证关系和社会控制加强,是建立在大量历史材料与他个人视角的结合之上的。他对这种结构的敏锐洞察,才塑造了型构社会学的核心命题。但后来对方法论的过度追求,反而把这种主观经验封装成了一种本体论假设:原来在文明化研究中作为一个核心观察的“冲动-控制”命题,在型构社会学里被上升成了关于“人”的根本看法。弗洛伊德的主题原本只是埃利亚斯个人偏好的观察角度,但当它被当作方法论框架固定下来,这个主题就变成社会结构唯一可还原的“本质”。


撰文|方逸腾

作者: [德] 诺贝特·埃利亚斯

《一球成名》(2005)剧照。


后验地看待,这些“宣称”其实是从文明化研究的成果中总结出来的;但在该书中,它们反而被封装成了一些现成的“话术”。在这一节里,笔者会说明:该书是如何把“文明化”和“型构”一步步变成黑箱,结果反而暴露了它们的短板,甚至造成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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